价格围绕价值波动是常识，但价格严重偏离价值的交易，显然就是价值毁灭。
观致汽车常熟工厂，正面临这样的厄运，这座曾被誉为中国最先进汽车工厂之一的制造基地，如今正面临着被按残值拆卖的局面。
这也就不难理解，作为观致的实控人，宝能集团董事长姚振华为何罕见露面发布实名举报视频，质疑常熟法院低估核心资产、涉嫌贱卖观致。
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由常熟法院委托苏州天元公司对观致工厂的估值，根本站不住脚。
这或许正是观致汽车常熟工厂的司法拍卖近日引发轩然大波的根本原因。
顶级工厂，拆卸散卖?
据第一财经报道，苏州天元公司评估观致汽车常熟工厂土地厂房总估值约为11.59亿元，设备设施零配件总估值约为3.76亿元，合计约为15.35亿元。
其中，土地5.67亿元、房屋建筑5.92亿元（含无证建筑、构筑物及装修价值），折合下来，焊装、涂装、总装等主要厂房车间的价格每平方米仅约2950-3300元不等。甚至连办公楼、食堂这类用途灵活的建筑，每平米单价也只有2189-2344元，远低于一般工业建筑的造价和市场价值。
设备及零配件部分，评估净值约3.76亿元，其中设备净值仅3.61亿元。这一数字相比设备原值14.74亿元缩水了约11亿元，相当于打了两折出头。
如此低廉的估价逻辑是否经得起常识的审视与公平的拷问？
从报告来看，苏州天元的评估本质上是一种拆卸式的清算逻辑，土地按工业用地基准地价衡量，建筑物依据折旧后重置成本定价，机器设备则按照永久停产状态下的二手残值计算。
这种逻辑在处理破产倒闭的小作坊时或许适用，但应用于具备完整产业链条的整车制造企业，则是典型的削足适履，严重偏离市场实际与经营价值。
要知道观致汽车常熟基地并非一般的整车工厂，它是中国汽车工业正向研发、迈向品牌高端化的实物见证。
公开资料显示，观致常熟基地占地71.6万平方米，建筑面积逾18万平方米，初始设计产能15万辆，最大可扩容至30万辆，其生产线集成了全球顶尖供应商的设备，焊装车间拥有高自动化率的KUKA与ABB机器人集群，涂装车间采用德国杜尔的环保水性漆工艺，总装车间配备了与宝马、奥迪同等标准的检测线。宝能集团入主后，更是累计投入约260亿元，包括股权投资，以及进行技术改造与产品研发等。该基地拥有完整的乘用车生产线、成熟的供应链体系以及国家核准的整车生产资质，具备迅速恢复产能的基础条件。
制造业运营价值远高于拆卖价值，尤其对于汽车行业来说，更是如此。一个完整的整车工厂，包括设备在内资产组合在一起能形成有机产出能力，这是整车工厂更大的运营价值所在。
只看不测，外观定损，观致设备如何打两折？
苏州天元估价恰好有意无意忽略其重整运营下的实际价值，如设备评估价较原值贬值了75%以上。
观致汽车自建厂以来一直未实现满产满销，许多设备并未经历高强度运行，其实际磨损程度远低于账面折旧。而天元的估价仅因一度的停产维护不善，就一刀切降至接近残值，严重缺乏公允。
仅凭“现场勘察时设备已停产”等表象，便大笔一挥进行巨额贬值，相当于一台法拉利停在车库里两年没开，评估师就将其按废铁价格估值，显然不符合科学精神。
最高人民法院也多次发文强调“可重整不清算”，要适当考虑被执行人财产的整体性，尽量保持企业财产的整体性，通过企业重整、和解等方式，实现企业再生，保住一家企业就可能稳住一整条产业链、千百人甚至更多人就业。
更让人咂舌的是，天元为了压低设备价值，还引用了主观的专家打分，人为制造功能性贬值。例如，刻意认定工厂的电动化兼容性差、智能化程度低，且不论事实认定的错误，仅其评估逻辑本身便极其荒谬。汽车制造中的库卡、ABB工业机器人等大部分是通用设备，机械臂不会因为抓取的是燃油车零件还是电动车零件就失效。
评估报告更提到，评估人员现场仅对设备数量和外观进行了核实，并未对技术状况和生产能力作深入检测，同时明确声明不对设备性能承担鉴定责任。
在资产评估行业，虽然评估师不是设备工程师，但对于核心高价值资产如焊装、涂装机器人，评估机构有义务聘请外部专家进行技术鉴定，或者依据设备运行记录、维护保养日志进行合理的成新率推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其负责人明确表示“若对估值存疑建议联系法院方面进行解答”，显然苏州天元对自己的评估结果也心里打鼓。
世界级汽车基地当荒地卖？
同理，天元的观致常熟基地土地、厂房的估价，也非常离谱。
评估结果倒推，其对土地的估价仅约每亩52万元。根据《常熟市2020年度级别基准地价表》，一级工业用地基准地价为 50万元/亩。
而根据常熟市2026最新的挂牌出让公告，位于支塘镇、莫城街道工业用地的挂牌基准地价均在 80万元/亩以上。
对观致厂房如此低评，相当于一块在这个国家级开发区内、配套极其成熟的世界级汽车基地，当成了几年前的一片荒地在卖，更完全无视任何地块位置、配套等溢价因素。而厂房建筑均价每平米3000元出头，办公楼不到2200元，几乎等同或低于建筑成本价。
试想，在同一区域内，如果一家公司要新建类似规模的工厂，拿地、建厂至少需要投入数十亿元和数年时间。15亿元的评估价不仅无法反映观致工厂重置成本，更罔论其作为现成生产基地的运营价值。
根据公开数据，常熟及周边苏州、无锡等城市，类似配套及标准的现代化工业厂房其重置成本（含土地）往往在5000-6000元/平方米以上，更何况，观致工厂的建设标准远高于此，其为先进汽车制造基地定制的地基承重、层高、跨度及其他特殊工艺要求，使得造价远高于普通钢结构厂房。
一方面，天元的评估报告承认常熟基地“建筑物维护保养状况良好，成新率较高”，而另一方面进行刻意的贬损低评，先将整车厂复杂的制造系统，降维成普通的钢筋水泥和二手旧设备，再通过低估土地和建筑重置成本，最后结合主观专家打分将通用设备的价值抹杀殆尽。
资质品牌价值一文不值？
在常熟法院委托苏州天元给出的评估报告中，更是缺失了观致的无形资产和资质价值。乘用车生产资质是新进入者求之难得的稀缺资源；近年来不少新能源车企不惜高价收购资质，就是看中了其巨大的隐性价值。苏州天元的评估仅针对有形资产，并未对生产资质、车型研发储备、品牌商誉等无形资产定价，等于将这些潜在价值全部计为零。观致是国内首个获得E-NCAP五星安全评价的品牌，观致汽车十余年发展所积累的供应链体系、自主品牌积淀等，更非简单的账面评估就能体现。
而按照第三方机构的评估，观致汽车资产组价值为80.21亿元，是基于对其全产业链要素的系统性评估，不仅评估包含厂房设备等有形资产的物理价值，更量化了其作为一家整车厂依托现有生产资质、技术积累和供应链体系等，所能创造的经济价值。
且不论其评估法遵循了汽车行业的客观运行规律，尊重了观致作为一家运行近20年的品牌车企的有形无形价值，单从外部类似的汽车工厂交易对价来看，就科学、客观得多。
2021年，理想汽车接手北京现代第一工厂，包括收购价、改造在内，理想对该项目总投资超过60亿元。北京现代一工厂是停产闲置的老工厂，且需要进行大规模的新能源改造。相比之下，观致常熟工厂建设年代更晚，工艺水平并不逊色，且包含了完整的知识产权体系。如果北京现代的闲置工厂能值数十亿，为何观致的工厂就只值区区10亿。
2023年，蔚来汽车收购江淮汽车旗下的两个制造基地，交易作价约31.6亿元。这仅仅是购买了生产设备和资产，并不包含品牌和资质，考虑到观致还附带了稀缺的燃油新能源双资质，其整体打包价值理应在40亿-50亿元以上，若算上土地增值和品牌无形资产，80亿元的估值基本合理，至少比15亿元的“废铁价”更接近真实市场逻辑。